第2246章画凤
在理国首都义宁城的一处酒楼里，两个刚刚还兴致勃勃谈论天下大势的酒客，被一双爬满了奇特纹路的凶厉的手掌，打断了谈兴，掐死了话茬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
们扭曲的两张酡红的脸，挂着青菜、红烧肉、酒水和碎瓷，被死死地按在酒桌上
这双嶙峋的手，属于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
事发之前只是独在角落喝酒，压根不引人注意
而在暴起发难的此刻，将整座酒楼热腾的气氛冰封
所有人现在都不知道是谁，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危险！
这一按用力之大，把酒桌桌面都已经按裂，可以看到裂纹密密麻麻，但偏偏桌身紧绷着，不肯垮塌，牢牢支撑着两张可怜酒客的脸
这说明至少在力量上，这个斗笠客还保持着精微的掌控
“说……说什么啊大爷？”被按在桌上的其中一个酒客，脸上已经有许多碎瓷压出的伤痕，含糊不清地求饶：“饶命！们没说什么不好的事情啊？”
另一个酒客完全吓懵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快把人放开！们已经报官了！”有人壮着胆子这样喊道
斗笠客狠狠地一扭头，一眼看过去，出声的那人直接被撞飞！高高飞起，重重摔倒，生死不知
整个酒楼雅雀无声
“爷爷！们很尊重凰唯真，支持回来——”那个还能说话的酒客哭喊道
“不是这个！”
“凰……凰唯真归来的关键，那个叫革蜚的失踪了？”说话的酒客仿佛想到什么，整张脸扭曲成一团：“亲爷爷，们只说了这个，没说别的啊——”
“们说得不对吗？太爷爷，也是听别人讲的”酒客两股战战：“们要是哪里说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给孩子一个改错的机会……”
这时酒楼外忽然响起一声清喝，把弥漫在酒楼里的肃杀气氛，敲碎了几分：“革兄！”
酒楼里一霎汹涌
“范大人来了！”
“原来就是革蜚啊……”
“让范大人好好教训！”
“嘘——不要命了？”
来者正是理国黄河天骄，如今的北道总管范无术！
仍然不分季节的带着折扇，只是已经沉稳了许多，不似当年和钟离炎一起闯荡山海境时那般轻佻时间催熟了很多人，也是其中一个——从这个角度来说，钟离炎倒是“其质不改”
今天的真人革蜚，对弱小的理国来说，是一尊足以扫灭社稷的恐怖怪物
在理国首都的酒楼里忽然发作，理国上下没有人能稳稳地站到面前来不是没有勇气，是没有必要
大军调来也是纸糊一般
曾经的第一高手、神临境的段思古，甚至都受不住革蜚的吹息
在酒楼里发生争吵乃至殴斗，是多么寻常的事情但是对今天的理国来说，一个处理不好，很可能就是灭国之祸！
老百姓不知深浅，或者还以为们盖世无双的“范大人”，能够教训革蜚理国的高层，却必须对自己有清醒认知
范无术是主动请缨而来，甚至还阻止朝廷向书山传讯求救
现在已知晓革蜚的躯壳里是山海怪物，不想用危险来刺激一头野兽
当官之后的威严很重，现在尽都收敛wbxsw。的折扇插在腰间，特意除了官服穿上儒衫，紧急赶来而意态从容，突逢惊变却脸上带笑wbxsw。对革蜚亲热地行了一礼，又挥挥手，让酒楼里的人都退去
观者退去如潮
仅剩被革蜚按在桌上的那两个
范无术看着革蜚，笑容和善革蜚也看着范无术，眼神凶狠
一阵沉默之后，革蜚松开了手，两个无辜酒客踉跄而去
“聊聊……嗬嗬”革蜚没有坐
人类发明了“礼”和“法”
在革蜚的认知里，前者是“纸糊的枷锁”，后者是“铁铸的囚笼”
革蜚不认为自己不会伤害范无术
需要用野兽的方式寻回安全感，因为在这个人类世界里，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
双手撑着将裂未裂的酒桌，听到血液在自己的喉间翻涌
想吃肉，喝血，杀人
范无术温声道：“或许，聊聊革兄紧张的原因？”
革蜚呲了呲牙，恨恨地道：“没有不适”
没有什么可以信任，所有的山神、海神，包括世界规则，都是不可靠的
每一个想要活得更久的异兽，都要在不断演化的世界里，不断去适应新的规则
后来成为山海境的主宰者，成为山海囚牢的“狱卒”，自认为可以代表凰唯真，甚至在凰唯真一去不复返之后，替代凰唯真，从“狱卒”变成了“典狱长”就再没有过危险的感受
也就混沌能造成一点威胁，但也只是一点点
那些定期来山海境试炼的人类，全都是孱弱的，若非山海规则的限制，来一个吞吃一个，哪有许多花巧！
站在山海境的极限高处，触摸到幻想世界的边缘，开始向往真实的世界——
想那也只是一个大些的山海境，终会在那个世界也一步步走到顶点，主宰一切
可是出了山海境之后，才发现
就连山海境的创造者，在心中无所不能的凰唯真，也无法主宰现世，甚至不能实现人生理想！
多么瑰奇的幻想世界，都能够演化成近真的磅礴
那个名为“理想”的东西，难道比幻想还要奇幻？
“理想”，是在隐相峰学的第二堂课
高政用了很长的时间，为讲述凰唯真的理想
也在朝夕相处的过程里，看到了高政的理想
这亦是另一种“言传”与“身教”
但所有人类的课程都学得很快，唯独关于“理想”，始终无法理解
凰唯真有理想，高政有理想，文景琇也有理想，革蜚没有wbxsw。一开始想称霸现世，后来只想好好活着——最好是随心所欲地活，不行的话委曲求全也行
逃离山海境不容易，从幻想走到真实，努力了很久，要好好的活下去
越国已经无法让感到安全，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在那里下棋，文景琇也不值得信任——那晚在抚暨城，心中甚至生出死兆！野兽的直觉频繁预警，危险不仅仅来自于姜望所以在窜出抚暨城之后，直接逃离了越国什么家国情怀，新政大业，师父师兄，头也不回
连山海境都逃离了，还有什么囚牢能够锁住？
绝不承认的不安
在野兽的世界里，表达不安就是在体现软弱，软弱的结局就是死亡
“当然，当然，革兄！”范无术态度极谦卑：“刚才说的不是‘不适’wbxsw。是问，是什么让阁下听得不顺耳？”
这位理国北道总管放开双手、坦露胸腹要害的行为，在野兽世界里是放弃抵抗的姿态
革蜚心中无处停留的杀意，勉强顿住了几分
范无术试探性地问：“哪句话？”
革蜚呲开尖牙：“不要给装傻！”
“小弟绝不装傻！只是跟革兄确认一下，以免因小弟的笨拙，伤革兄之意！”范无术语速极快：“现在南域到处都在传这个消息，说革兄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可以告诉革兄，这个消息是越国内部人士传出来的至于是谁推波助澜，令它传播如此之快，只能说幕后的推手有很多，不止一家”
“为什么？”革蜚一时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愈发想杀人：“这些幕后推手都是谁？为什么们都想对付？”
革蜚猛然抬头，斗笠都碎掉，长发乱舞：“投石问路为什么用？是，凰唯真是凰唯真，归不归来，跟没有半点关系——”
按着的酒桌直接化作了空无：“是革蜚！是人族天骄，当世真人！不是的造物！”
直接拍胸膛做保证：“刚刚传得起劲的那两人，马上安排把们流放！”
这个“放”字还未落地，范无术的道躯已经轰然倒地！
革蜚像一头四足着地的野兽，整个人都扑在了范无术的身上，把摁在地面，将地砖摁出不断外拓的裂纹
革蜚死死地盯着范无术，五指已经长出尖爪，满心都是杀念wbxsw。其实全然听不到范无术在说些什么，耳中只有“冷静”、“冷静”、“冷静”！
很聪明，但是来到现世之后，常常失控无法思考高师说这是因为在从幻想走到真实的过程里，遭遇了蒙昧心头有“尘”，故而昧心
所以常常要打扫
在外扫庭院，在内扫心镜
在高师旁边，发狂失控的次数明显减少
陨仙林里弄死伍陵之后，彻底藏起来面壁
天下风云激荡的这几年，一直囚在深山里，藏身蒙昧中，跟着高政读书，囚禁自，静扫此心
隐相峰后山的那张棋盘，是观察世界的唯一窗口
所有所知道的，都是高政教的
在高政死后，文景琇就成了唯一的情报来源
所以直到今天，在逃出越国千里后，才在路人的口中，知道这个所谓的“真相”——
“革蜚……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
有一种十分陌生的感受，令手脚发凉，不能自控那种战栗的感觉，是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的……恐惧！
筹谋几百年，穷尽可能性，终于逃出山海境，来到真实的世界wbxsw。压制残暴的本性，扼杀自由的本欲，认认真真地跟着高政学习，一本一本地啃那些枯燥的书wbxsw。很努力地要做一个人，过自己自由的人生
可直到今天才发现，从未摆脱凰唯真！
难道从前的所有努力都是虚妄，从来没有真正逃离？
难道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所谓的逃离只是幻想，现世是另外一个山海境？
在山上读的那么多书算什么？
高政所讲述的未来算什么？
或许高政也是假的！
高政从来没有真正把当做徒弟，从未真心待！
高政之所以肯教，只是因为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
要不然做师兄的文景琇，怎会把当傻子，当棋子？
这世上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真”人，所有人都想利用、害，都要用达成某种目的
包括凰唯真！
什么狗屁关键！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革蜚在这一刻癫心若狂，感到血液在倒流，想要撕开自己的皮肤，扯下自己的血肉，拔掉自己的骨骼wbxsw。想要从这具可笑的皮囊里爬出来wbxsw。想要毁灭一切，杀死所看到的所有！
想要毁灭全世界，或者被全世界毁灭！
曾经那么想要活下去，为此可以做一条狗，可以被拴着，可以阿巴阿巴装疯卖傻
但如果活着，仍然只是一场幻梦，仍然在笼中
如果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被安排好的，从来没有真正自主过
可以不求活了！
可以杀死任何人，可以被任何人杀死，只要疯狂的、求毁的，能够阻止凰唯真的出现wbxsw。已经获得过做人的尊严，因而再也无法忍受囚笼里的日子！不愿在山海境里永生！
杀！杀光一切！
但是……
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
这个声音很轻缓，可是很深刻
无法思考，可是理智还是出现了
知道，如果今天就这么杀了范无术，就彻底背离高政的教导，成为一个无礼无法的兽，再不能称之为一个“人”
修成一个人的努力，便只作空妄！
忍耐忍耐
革蜚一手按住范无术的脑袋，撑着自己慢慢地起身
终于气喘吁吁，收敛了爪牙
生死危机终于结束，范无术也长舒一口气，躺平在地上，并不动弹wbxsw。感到脖颈湿漉漉的，不知是血是汗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了一段时间
范无术又绷紧了心弦，知道这是个喜怒无常、性情暴戾的家伙
斟酌着道：“这是小弟自己幼稚的想法，革兄听听就算——觉得，如果凰唯真这么容易就能被阻止，那早就被阻止了wbxsw。曾经那么风光，敌人还是有一些的不会等到革兄来想办法”
革蜚的眼睛忽黑忽白，这座城市的天空也随之忽日忽夜
范无术本想说‘想都别想’，但话到了嘴边，变成：“可以慢慢想办法”
“是的，总归有办法的”革蜚努力地安慰自己，试图寻回曾经在山海境里，居高临下的洞察、掌控一切的感觉wbxsw。咬着牙，坚韧地道：“不是说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吗？身上多多少少有一些关键的线索存在”
想，可以找凰唯真的敌人wbxsw。可以跟那些毁灭了凰唯真理想的人合作那些人能够让凰唯真的理想破灭，当然也能够让凰唯真再死一次
“车到山前必有路！”范无术信誓旦旦地说
范无术也赶紧伸出手，让革蜚把自己拉起来
“没事，没事”连忙道：“一场误会大家都是敞亮人，有什么话说清楚就好”
“朋友……好朋友！”革蜚表情复杂，若有所思良久，欠身一礼：“范兄，还有点事情，先走一步希望下次再见，不是这么尴尬的场面，们可以把酒言欢”
“哈哈哈哈”范无术大笑几声：“今天的事情，走出这个门，就忘记了！”
打开折扇，忍不住扇了两下，实在是太热了！
范无术的扇子很是漂亮，上面画着形态各异的凤凰，栩栩如生
“哦，前些天升官的时候，国君送的扇面的图案，是五百年前国一位国手亲笔所绘wbxsw。以画凤而成名，不幸英年早逝现今存作不多，故而珍贵”范无术赶紧把折扇往前递：“革兄喜欢？喜欢就拿去！”
“解惑不敢当！”范无术道：“革兄尽管问，咱们读书人之间，一起探讨”
革蜚略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世间凤凰……有几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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